学院:土木工程学院
班级:轨道运营2502
姓名:崔惠子
指导老师:郭一豪

他们说,人的内心是一片海洋,深邃、幽暗,时而风暴骤起,吞噬理智的桅杆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相信了这个比喻,并因此恐惧自己。我是一个聆听者,我听过对未来的灼灼焦灼,对人际的切切疑惧,对自我的沉沉厌弃。我递上纸巾,重复着书本上的共情话术,像修补一艘艘漏水的小船,却从不敢审视自己龙骨深处的裂缝。我帮助他人“向光而行”,却将自己的灵魂留在了绝对的寂静里。我以为,那便是“专业”,那便是“强大”。
直到那个冬日的下午,一个学习压力很大的朋友在一次漫长的沉默后,忽然轻声问我:“你……从来没有害怕过吗?你看上去,好像从来没有阴影。” 窗外的光线斜切过他的肩膀,将他的一半脸埋入灰蒙,另一半却亮得有些透明。那一刻,我所有娴熟的回应都堵在喉间。我看见的不是他,是我自己——一个站在光影分界线上,却只敢凝视他人阴影,而背对自己光芒的,虚幻的画像。
他的问题,像一颗石子,投入我自以为平静的心湖,激起的却不是涟漪,而是无声塌陷的漩涡。我首次意识到,我那“健康”的表象,或许正建筑在对自身深渊的刻意背弃之上。真正的“向内寻”,原来不是解剖他人的勇气,而是凝视自己水面之下那一片未知的、名为“恐惧”的黑暗的诚实。我惧怕的,正是他人此刻交付于我的东西——那份真实的脆弱。我通过打捞他人来回避自己的沉没,这何尝不是一种更深的迷失?

我开始尝试笨拙地转身。我不再急于在倾听中搜寻教科书上的“症结”与“对策”,而是首先允许自己“在场”,感受那份情绪的重量本身。当一位同学描述她的孤独如置身无边旷野时,我闭上眼,第一次问自己:我的旷野在哪里?我触碰到的,竟是一种因为长久“正确”而滋生的、更冰冷的隔离。我害怕不完美,害怕被看见“助人者”光环下的无力,这恐惧织成一件无形之衣,将我温柔地囚禁。承认这一点,像在黑暗中摸索到第一块潮湿的岩壁,触感真实得令人心悸。这,便是我的“渊”。
然而,神奇的是,当我不再逃避那片黑暗,当我承认峭壁的冰冷与崎岖,裂隙深处,却仿佛有另一种东西开始微弱地呼吸。那不再是岸上投射来的、用于表演的探照灯,而是从生命内部,在接纳了黑暗作为一部分后,自然萌发的莹莹之光。它源于一个最朴素的觉察:我与他人的痛苦,在本质上并无不同。我的“不完美”的恐惧,与他们的“不及格”的恐惧、“不被爱”的恐惧,血脉相连。这份觉察,并未立刻带来拯救,却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平静。我不再是孤岛,我成了黑暗海洋中,一座同样等待着、也散发着微光的灯塔。我的“价值”,第一次,不再建立于“解决”问题,而是“共鸣”存在。

如今,我依然在倾听。但我的心境已悄然不同。我明白,“向光而行”,绝非背对阴影的仓皇奔跑,而是携阴影同行的从容跋涉。那“光”,不是悬于天际、遥不可及的太阳,而是当你的目光足够谦卑与勇敢,深入自身心渊至深处时,于粗糙岩壁上发现的、那些由生命本身的水滴与矿脉凝结而成的、星星点点的晶莹。它可能微弱,却真实不虚,因为它源自你全部的存在——包括那些你曾拒绝的碎片。
真正的光明,或许从来不是对黑暗的彻底驱逐,而是在认清了深渊的轮廓后,依然能以它为镜,照见自身那一点不屈的、温暖的闪烁,并以此为凭,与他人眼底的星光,静静辉映,连成一片深邃而璀璨的夜空。这,便是我所寻得的路:执笔绘心,墨色中是渊,留白处是光。向光而行,即是向那完整的、包含明暗的自己,深深走去。